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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09
泥黎香[后半] - [黑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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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们感觉到了:黑暗中有什么注视着。
他们没有登上阁楼,只站在顶阶的楼梯口探头张望。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
可是他们感觉到了:黑暗深处有漆黑的目光向他们投射过来,先攫住他,再转向他,最后又落回他身上。
“——两只小泥鳅,啊?”
一种空洞而森然的声音在黑暗中震颤——仿佛未曾经过喉咙、直接从胸腔发出的声音。金恩感到那串鸡皮疙瘩又爬回了脖子上。他用力挺直后颈,想弹落附着在上面的颤栗——他十五岁,(即将)是一名荣耀的帝国骑士!他们跨上阁楼,微弱的光线从空出的楼梯口漂浮上来。
他们看到角落蜷缩着一团黑影。一个乞丐?裹着一袭黑布的乞丐,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嘴唇——没有下嘴唇,赛内利奥低声订正——有着灰色眼球和闪亮的雪白牙齿。乞丐生有一付难以令人同情的清洁的可憎面貌。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瘦躯嶙峋。瘦躯的乞丐居高临下地向预备士官们要一些水。
金恩解下腰间的水袋递过去。
赛内利奥保持静立观看的姿势,眼睛向四下移动。空水袋掷落在他脚边,袋底所剩的一点水泼洒出来。赛内利奥抬脚避开混入尘土的水花。乞丐向他们慢慢走近。
“现在,告诉我,小泥鳅们,你们有名字吗?”
“我们是二年级预备士官!”金恩抗声说,“预备士官金恩·德拉加尔萨!”
赛内利奥没有报出名字。他狠狠看了金恩一眼。
“啊哈……很好,喜欢东张西望的狡猾的小东西,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名字不可以随便告诉人,尤其是奇怪的家伙。”那个人向赛内利奥俯下身来,呼吸散发出铁锈的气味,“但是小骑士被教导要无所畏惧……”他转向金恩,“小骑士,你知不知道我可以用你的名字干很多有趣的事?”
“…………你是巫师!?”金恩觉得头皮发紧。他更加用力地绷直脖项。
黑魔法师!——不过,反正你们也分不出区别来。瘦躯的魔法师宽恕似地一笑。两个孩子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一个黑魔法师知晓意味着什么。但是看在西格那的分上,他不会让他们——他,全身长满燎泡,或者每晚梦里被抽筋剔骨,或者身上皮肤一块块干裂剥落……他不会做任何事,只要他乖乖听话。预备士官会写字?很好。工作很简单,每天到这里来,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不过在那之前,先拿吃的和水来,还有纸笔和墨水,马上。
金恩和赛内利奥默默对视。良久,赛内利奥耸了耸肩。
“好吧。我现在就去。”金恩说,转身就走。赛内利奥拉住他。
“我来干。”他对瘦躯的魔法师说,“金恩要去学测绘学。不就是抄抄写写,我一个人足够了。”
——见鬼的晕线镀锡法!金恩瞪大双眼看着赛内利奥:发昏的是我!
但是做出决定的并不是他们。
瘦躯的魔法师考虑片刻,目光落在赛内利奥身上:
“那就你。”他说,“乖乖的……就算那小子不在我跟前,只要你玩什么花样,我立刻让他吃一天的蚯蚓。西格那见证!”
那个夏天大部分剩余的日子里,金恩乖乖上了一个半星期的测绘学预备课,然后被父母姐姐带到斯佩尔兹附近一个村庄的表亲家去消夏。他再没机会见过赛内利奥。而且,他被警告不要再靠近那个阁楼——可能他们两人加在一起被认为会比较危险。那段时间里,他平静地忙碌,像一片经年夹在书中的树叶,完整,鲜艳,直到开学返校的日子终于到来。
列队时赛内利奥照常排在他身后,坏笑着问他有没有吃蚯蚓。“我尽量听话,不过很难做到……他话太多了,鬼才全记得下来!”
他的确说得太多,在谈到自己的时候带着一种自怜自艾式的狂热,不厌其烦,喋喋不休,尤其是他如何受到西格纳的眷顾:他具有与生俱来的窥视黑暗的能力,这令他卓尔超群。然在他们的村子,泽维尔(一个用晕线镀锡法表现需要绝高技巧的地方,赛内利奥说),稀奇古怪的孩子多种多样:瘫痪,聋哑,有三条手臂,甚至精神失常……不管怎么说,泽维尔是个与世隔绝的封闭世界,而他们,据老人们说,便是为保持血统纯正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按照祖例,年满十二岁之后,他们这些代价——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不能走,不能思考的孩子,被送进村后深山中的洞窟,以感谢西格那神对泽维尔世世代代纯血的护佑。父母村人护送他们进山,将他们关进无明的洞窟,不留给他们哪怕一支火把。当无所不在无所不包的黑暗降临,西格那将欣然前来接受这些献祭:没有一个人能够重见光明。
只有他。被西格那眷顾的他,能够洞察黑暗的他。
他活着离开了洞穴,带着西格那的馈赠——一只古老的卷轴,上面记载着古老的黑魔法咒文,艰涩深奥,无人能解。他把这视为西格那的旨意。为了解读这卷古老书物,他走遍各地的书馆,研读无数卷帙典籍……自小他的眼睛只要接触光线就会感到刺痛,如今日夜钻研,视力更是日趋恶化。等到他终于破解那只卷轴时,他已经接近全盲,无力读写了。所以他才窝在阁楼的阴暗角落里,还需要劫持一个书童。
可是他要完成西格那的意旨——他要将他破解出来的这部旷世秘典完成,带着它到牙之塔去。它将和他一起永世留传!一切都是西格那的恩惠!!
现在,他已经走了。
赛内利奥的话并不多。
金恩知道,在那些没有被述及的部分里,有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即使他听了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而赛内利奥听了,记下了,并且理解了。
他没能去到他所去的地方。他没能和他一起接受惩罚——因为自己的过错。也许他因此犯下某些错误?至少他已经离开了那条本来应该并肩前进的、被认为是正确而光明的道路。
他们走过一段段曲折蜿蜒的路,偶尔光银掠过在岩壁上残留的刻痕。他们默默经过别人经过的痕迹。金恩看着前方赛内利奥的背影。那熟悉的背影在耀眼的光芒中摇曳不定
现在回想起来,赛内利奥从那时就开始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渐微速度从他的生活中退去,如同海浪从沙滩上悄然退去。海带走万千细沙,而沙滩却仍然完整,光滑,平坦。海安静地到来,沉默离去。留下的沙滩变成一片沙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失去了多少。看不见的,听不到的,说不出的。在那些干涸的日子里。所有完整的色彩都失去意义。
他们不曾彼此寻找。而现在,当他们重新走在一起,他们看起来从未离去。
走在他身边,无论去到哪里。如果他受伤,就把他带回来;如果他犯措,就和他一起接受惩罚;如果他死去,就在那里死去。
他们走上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洞顶持续不断地抬升,远去。行至半段,右面的穴壁戛然而止,一个巨大的空洞豁然暴露在他们身侧——天然的洞厅,高大,宽敞,洞顶高远而不可见,只有难以驱散的黑暗在上空盘旋,洞壁笔直高耸没入其中,布满大块的卵形突起,平滑而圆润,散发出幽幽的青绿色光辉。洞底散布着边石形成的积水洼,每一片水洼里都有破碎的荧光在游动。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小伏流缓缓流过,细微的水声在洞厅中潺潺回响。潮湿的水的味道冲淡了那坚硬干燥的香气。
但是他们已经不需要那气味了。
他们看到了他。
5
这一次,不再有漆黑的目光攫住他们。
就连置身光银璀璨的光焰之下,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地伏在岩壁下。他盖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破布,嶙峋枯瘦,看上去仿佛已经与岩地融为一体。在他身周,累累白骨纵横散落遍地,落满了幽微的青绿色荧光,而他仿佛只是他们中间唯一没有腐烂的一个。
赛内利奥跃下坡道,踏过重重白骨,脚下腐朽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仿佛被声音惊动,他微微抬起头来。
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下嘴唇,没有眼睛——他已经完全瞎了,所能看到的唯有黑暗。没有血,也没有肉,薄而灰败的皮肤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他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中已经没有声音,仅仅带着一丝气流的摩擦。
他艰难地要一些水。
赛内利奥从旁边的水洼里捧了些水,送到他嘴边。他贪婪地翕动仅有的上唇一饮而尽。
赛内利奥知道他认出了他,虽然没有眼睛,但还是看得到他。在这个遍布瑟雷利奥晶体的地方,凭借高扬的魔场,他可以敏锐地捕捉到他魔力的流动,在意识中映出他的形状——独一无二的形状,一个赛内利奥的形状。正如赛内利奥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漆黑的长而尖锐的形状。
“那是…谁……?另……一只……小泥鳅……?”
“金恩·德拉加尔萨。”金恩沉声说。他的名字被遗忘了。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或遗憾。
“啊哈……对,是这个名字……好啊……两个小子,还在结伴躲猫猫……”
“所以总能遇到你。”赛内利奥在毡布斗篷上擦干手,“你看来特别喜欢这种地方。”
“你觉得……我像个傻里傻气的苦行僧一样在这儿……修炼?”
“我以为你应该在牙之塔修炼。”
“牙之塔…………牙之塔的那群废物……西格那诅咒!!”他突然激动起来,竭力喷气,形成一连串愤怒的爆音。他虚弱的愤怒接二连三地吐出来:那群带着尖帽子的虚伪的家伙不承认他的伟业却诬蔑他是疯子小偷……他们夺走他的著作把他塞进苦役犯的队伍押解到这个天寒地冻的鬼地方来……可是他还是逃了,逃进这个美妙的地方……没有光,没有人,只有黑暗,无所不包无处不在的黑暗……他喜欢这儿。永无止境的寂静和黑暗愈合他的伤口,将他的感官思想磨得如针般尖锐,而四周纯净的瑟雷利奥晶体则逐步与他的魔力同调……这里有水,至于食物——他本来一直吃穴鱼,后来他吃这个——
他以枯瘦的双臂撑地,艰难地坐起身来,靠在石壁上,慢慢抽出压在双腿下的另一条腿——已经呈现青白色,从膝盖处截断,血液干枯,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和萎缩发乌的筋肉。他嚅动了几下嘴唇,那条腿的截断处突然开始剧烈膨胀,飞快生出一簇簇肉瘤,相互融合,向上形成新的骨肉皮肤,不断延伸……多么美妙,只消一个小咒语,用之不竭……
“…………够了!!”
金恩霍然抽剑。死肢被远远击飞掉进骸骨堆中,兀自抽搐生长不已,牵动周围的白骨发出一连串喀拉拉的细碎声响。光银掉落在水洼中,发出一阵轻烟熄灭了。洞厅里仅余幽幽的青绿荧光,将三人的脸映成惨白。他极力抑制胃里的翻腾,还是感到口中阵阵发苦:
“是你杀死他们!?”
瘦躯的魔法师先是茫然,茫然地转动头颅四顾,看不到身周的累累白骨,。
“谁们?我不知道……他们突然来了……”他摇摇晃晃抬起干瘪的头颅,无明的眼睛仿佛在虚空中搜寻: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他匍匐在看不见的累累白骨之间,终日冥思搜求: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何在进入洞厅那一刻还欢天喜地,发现他之后就立刻杀气腾腾蜂拥而上;他不明白他们为何高呼詈骂,牙齿咯咯作响,手中的剑斧锹铲霍霍生风……他不明白他们为何疯狂地要置一个无辜无过仅仅是躲藏在洞穴里的同类于死地,就像他从不曾明白他当初何以成为一个“代价”——那时他不被认作同类,但还可以被神化,尽管是一个“代价”,但至少可以带着西格那赐予的尊严死去。而现在,他只是赤裸裸的恐惧。
他杀死了那些想要杀死他的人。他是一个经年修炼的黑魔法师,身处瑟雷利奥晶体形成的高扬的魔场,将他尖锐漆黑的魔力无限放大。
后面又来过两拨人,发现他们死去的同伴和活着的他。他也杀死了他们。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以安全、宁静地活下去。
金恩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然而赛内利奥的手覆上他的手。冰凉的触感传递过来。
“何苦为这种事烦心?出去洗个澡,换上干净整齐的衣服,晒晒太阳,好好吃上两顿,我保证你和一般的瞎子没什么两样。”
赛内利奥俯身去搀他,刚伸出手,右臂突然被他翻手紧紧抓住:
“恶毒的小东西……你不作骑士吗?怎么也走上了这条道儿……”他气喘地笑着,五根手指像钢刃一样尖锐突起,“我的眼光……不差吧?”
赛内利奥回视他漆黑的眼睛:
“受西格那眷顾的眼睛。”
“所以,别跟我玩花样……”他的五指愈发用力,嘴角的皮肤不断抽动,“……你究竟……给我写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我就写什么。”赛内利奥淡淡说。
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还想骗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杂种!!你和牙之塔那群畜生根本就是一路!!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他身后的晶石壁陡然间光炽四射,强烈的青绿色荧光潮水般高涨喷涌,淹没了整个洞厅:
“西格那诅咒!!你!!!”
瘦躯法师尖声高叫,三道闪耀着黑色电光的利剑疾射而出,直刺赛内利奥的眉心、喉咙和心脏。赛内利奥毫不迟疑地扬起左手,一道火轮急剧腾空燃起,截断黑色光剑去路。两股魔法剧烈碰撞,漆黑的强光将两人的身形完全笼罩,炙热气流激烈鼓荡,周围的骸骨被纷纷吹飞,在晶石壁上撞得粉碎。
两人纠结难分,相持不下。前两只黑电光剑在黑炎的阻挡下渐趋暗淡,似乎就要被抵消,然而最下方的一只光剑却始终势头不减,在黑炎中挟裹挣扎数秒,终于突破火轮的防御刺向赛内利奥的心脏。赛内利奥急忙侧身躲避,同时用力试图挣脱右手,但那干枯的手指仍然死死钳住他不放。电光一闪,黑色利刃无声地切入他的左肩,强烈的电流瞬间贯通左半身,引起剧烈的麻痹,血液喷溅而出化为丝丝黑烟。紧接着,一声空洞凄厉的惨叫响彻洞厅——
就在黑色光芒逐渐减退、两人身影重又显现的那一瞬间,金恩疾冲上前奋力挥剑,剑光划过之处,钳住赛内利奥右腕的那只手臂猝然而断,瘦躯的魔法师厉声惨叫着向后踉跄跌去,赛内利奥被抽身回步的金恩扶住,右手在重获自由的刹那已经抽剑出鞘。他在金恩的肩上用力一撑,流水般直追法师身前,手中龙骨短剑平稳突刺。随着短促的金石交鸣之声,漆黑的剑身已经贯穿瘦躯法师左胸,将他死死钉在身后的晶石壁之上。
法师的瘦躯剧烈抽搐。他大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有粉红血雾喷出,弥漫了两人之间的空气。赛内利奥紧握剑柄一动不动,任凭血雾掺杂着荧光在脸前纷纷飘落。
一丝若隐若现的气息在游移,寻找不存在的方向。
“…………也许…那时真的…不应该……走出……”
重要的是
你们在黑暗中生存
在黑暗中死去
等待着死亡
不悲叹自己的不幸
绝望是你们借以生存的根本
死亡是你们得以安心的归宿...他逐渐消散的意志试图勾勒出乐园的形状,但无论目光所及何处,惟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没有答案。
赛内利奥抬起头,对上那双瞪大了直直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睛。
“——西格那引领你的归途。”
他猛地拔出短剑,鲜血如红带般挥洒飞舞。更多的血液泉涌而出,将失去色彩的瘦躯法师染成殷红。他就那样僵卧在石壁上,漆黑的眼睛仍然凝视。瑟雷利奥晶体青绿色的光炽渐渐黯淡幽微。
黑暗之中,一丝依稀的香气袅然升起。
“…………你真的没有信笔胡写一气?那时候……”
“拜托,金,难道连你也认为我是那么无聊的人?”
“………………”
“好吧,我承认是很讨厌像他这种自说自话的家伙。不过对待工作我一向竭诚而为。你知道他拿的是什么?牙之塔失落多年的镇塔之宝,艾格伯特王爵最后以生命为代价创造的究极咒文。怎么流落到泽维尔去的不好说,可是他拿着这东西大刺刺跑到人家那里充个儿……情景和后果都不难想象吧。”
“………………”
“说是逃跑,其实是牙之塔的人把他赶到这里来的吧……反正他们记录上是这么写的。西格那在上,我真是闲得发慌才会想起查问他的下落。”
“………………赛尼。”
“嗯?”
“你不疼吗?”
“疼啊,所以我才说个不停。”
“…………………”
“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一副看起来比我还疼的表情?”
“我是担心你。”
“那么放心吧,我没打算变成像他一样嘴碎的讨厌鬼。”
“…………赛尼,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以为你是为了救他……或者惩罚他。你没打算杀他对吗?”
“我什么都没想。我杀他是因为他要杀我——和他杀那些人一样。”
“那你是想见见他?”
“鬼才想见他。这里是一处高纯度的瑟雷利奥晶矿脉!”
“………………”
“金,说点什么?我困了……”
“那是冷霜苏玛生效了。现在不疼了吧?”
“嗯……”“困了就睡吧。”
“嗯,睡一会…………你会带我回去吧。”
“我会把你带回去的。”重新驰上荒原的时候,他们的头顶已经显出一抹隐约的银灰色。
星星在即将破晓的夜空中搁浅。月亮已经掺入太多的水,被稀释得浅而模糊,失去了形状。风势渐弱,早春冰凉柔软的气流拂过他们的脸庞,连成一片轻盈的和声,向他们身后退去。在颠簸起伏的地平线上,穆尼深灰色的城墙如同海市蜃楼般缓缓升起。
他只是在他身后睡着了,并没有死去。所以他把他带回来了。
从那只漆黑的眼睛里。从那些积聚而成的尖锐脆弱的恐惧里。从那段时间里。一个无梦的夜晚,或者几年,在海尚未离去,在沙滩尚未流失之前。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不属于任何东西和任何人。没有一个确切的点,没有一个确切的形状。他们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那段时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所以当他们回到那里,他们看起来仿佛从未离去。
金恩感到赛内利奥在他身后转动了一下头。为了防止他掉下去,他用绳子把他系得结结实实,一道捆在马背上,一道捆在自己的腰上。也许他醒了。
“回去之后,你不必和我一起走了。”
他醒了。
金恩的背脊变得坚硬起来。
“从这里直接出发,” 他的声音混在风中旋转上升:
“到戈凡堡去。”
金恩想起那个深绿色的夏天,狭长的白墙,窄窄的尖拱,青绿色的瓷片。几年之后,他曾经独自一人伫立在那道门洞外。他那时才知道那是间祀奉西格那的庙堂。无人造像的神,无处不在的神。静寂的庙堂里没有神,没有一个人。干燥、坚硬的香气烟雾般弥漫,充满指引的意味。那是怎样的方向?
“是。”他应答道。
他会到那里去,到他不能去到的地方,去替他守望他最重要的东西。
Die Ende
OK……这次应该不会再被吞了。至于被吞掉的那些已经没力气重吐一遍了……简化一下吧= =b
首先对那些觉得Y的同学们:我真的不是要Y的……如果客观上令你们不可避免地觉得Y了,对不起……同样对赛尼和金恩。我只是试着写一种怀念,毫无道理的。他们彼此怀念,与其说是怀念某件事、某样东西,不如说是对于一种状态,对于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年代的怀念,扩大化的,模糊而纯粹,一边接受着自然而然的分离,一边默默地怀念。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有些东西不会因为遥远和沉默而褪色。赛尼和金恩是如此,我和金也是如此。这完全是我们自己的故事。此外,在一切尚且处在尘埃迷蒙之中的时候,我试图为赛内个人的精神找一个支点,虽然就连赛内自己也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他仍然身陷爱而不可得,不爱亦不可得的悖论之中,无法自拔。
至于文本身,就像我说过的,我尝试不同的写法,并且乐在其中,但是仍然没有摆脱一贯性的错误,比如头重脚轻,前后不一致……事实上我在写到最后一部分时耐心已经所剩无几。题材方面,我的确对冒险和搏斗没有什么感觉,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平稳而微妙、絮絮叨叨的日常生活(这是我难得没用任何隐笔的一篇文)。也许过阵子也许我会把它重新修改一下,让它更像一个冒险故事……不过目前先这样了。
作为一篇个人化的文,我自己还是很喜欢的=v=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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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柳的蓝色长头发GG跟柳的寒GG还有梅子……
来做问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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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我也从这篇文的产生之初(我是看着这篇文一字一段完成的),到它最终成功的站立在读者心头,用这样一段时间,反复思考,琢磨,深思熟虑……进而似乎终于摸到了一个轮廓,一个感情演变、成长后的雏形。
虽然我总是带头起哄,说这两个人如何如何,但是实际上,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份感情是如此清晰,根本不是与Y相提并论的实体。只是我口中说得津津乐道……津津乐道……
掩盖它的清晰。
此文,比较前者,更加细腻更加潜移默化,渗透人心。
好文。